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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工艺文化—第二节:地域——《蔡氏漆线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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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线雕的故乡就在闽南,主要是厦门、泉州一带沿海地区。现在世界各地所发现的漆线雕佛像,也都是随着闽南地区出洋华侨的足迹传播的。它无不负载着乡土的记忆。因此,想要了解漆线雕,就不能不首先关注它所诞生的这片土地,以及此中演绎的历史文化和宗教信仰。
在古代,相对于中原来说,闽南沿海地区不啻为蛮荒之地。若不是几次重大的移民事件,这里的生活应该是十分原始的。但是,每当中原动荡,就有许多民众迁徙来到这个地方。而且,当中原的文化遭到重大破坏之际,却往往因这些移民的保留而长存不灭。这有点像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的情境。第一次大规模的移民潮,发生在“五胡乱华”之际,当时就有晋人远离故土,迁到此地避难安居。因而也就有了晋江、洛阳的地名。唐朝初年,陈政、陈元光父子率兵入闽,主要也是为了辟地开疆;接着当安史之乱的时候,又有许多士人流落到此地来了。这就使得此地的文化进一步勃兴起来。现在,在闽南一地,无论是率兵开疆的陈元光,还是在中原抵抗安禄山的名将张巡,都被立庙供奉,香火旺盛。陈元光对闽南地区影响最大,根据历史记载,陈元光字廷炬,光州人,在唐高宗的时候,以左郎将屯戍闽南,后晋升为岭南行军总管。他开辟漳州为郡,并担任刺史。其诗云:“泉潮天万里,一镇屹天中……凌烟乔木茂,献宝介圭崇。昆俊歌棠棣,民和教即戎。盘庚迁美土,陶侃效兼庸。设醴延张老,开轩礼吕蒙。无孤南国仰,庶补圣皇功。”(落成会咏一首)又云“祛灾剿猛虎,溥德翊飞龙。日阅书开士,星言驾劝农。勤劳思命重,戏谑延时空……”(《示珦》)他提兵万里,开辟荆榛,实是丰功伟业。这一段历史已经久不为人称道,却被记载在漆线雕的作品之中了。


虽说闽南文化在唐朝已经发达,但对此地影响最深刻的历史事件发生在南宋和明朝末年。当时的朝廷及全体皇室贵族被北方的新兴民族追逐,都溃退到闽南一地落脚,并建立了许多坞堡,作最后的抵抗。如漳浦县的赵家堡即为宋末遗迹;还有此地到处是明末郑成功抗清遗址,几处石刻上还有延平王所奉“永历”年号。可见闽南地区实为当时华夏王朝正朔之所在,同时也是中原礼乐文化的最后根据地。鼓浪屿的日光岩上,刻着郑成功本人的诗句:“礼乐衣冠地,文章孔孟家。南山开寿域,东海酿流霞。”到了国家完全灭亡的时候,皇室贵族及内侍近臣都散落了,礼乐文章也随之散落了,其余脉便渗入这方水土之中。所以,中原文化,特别是一些在北方已经失传的内容,如音韵、戏曲、舞乐、风俗、礼仪等,还活生生地存在于闽南人的生活中。现在我们所看到古代遗留的漆线雕像,以文昌、关帝二神最为典型。此一文一武实是寄托着当地百姓的深刻的信仰。这就与南方其他地方所供奉的原始神祗截然不同,却是与北方儒教发达地区人们的信仰相一致的。


虽然如此,闽南文化毕竟有着它自身的地方特色。这里的生活与北方和中原地区是迥然不同的。中原人民到了这里之后,不仅要开疆辟土,还得适应海洋的环境,其艰辛的程度实难以想象。因此,原有的文化和宗教信仰,到了闽南就必然着上了浓重的地方色彩。这一点我们从传统的漆线雕作品中也可以看出来。有一个现象值得注意,漆线雕的许多神灵就是在当地产生的,而且基本上都是一些与当地历史有关联的人物。就漆线雕制作的神像系统来看,最重要的有两尊神,一尊是天妃妈祖,另一尊是保生大帝。这两尊神像不仅都与海上丝绸之路的历史相关联,而且还与闽台地区开疆辟土的历史相关联。由于这两尊神像都产于本地且为漆线雕的主要题材,并且关系到漆线雕原产地的历史文化背景问题,所以有必要在这里稍稍叙述一下。


妈祖,人们又称为天妃娘娘,原是生活于北宋时期的历史人物。最早的记载材料很简单,据南宋绍定二年莆田人丁桂伯的《顺济圣妃庙记》说:“神,莆田湄洲林氏女,少能言人祸福,殁,庙祀之,号‘通贤神女’,或日‘龙女’。”又,南宋开庆元年李丑的《(京口)灵惠妃庙记》说: “妃,林氏,生于莆之海上湄洲……或日,妃,龙种也。”“龙种”或“龙女”这两个词值得注意,因为古代在东南沿海一带有一个于海上漂泊的族群,以船为生,居无室庐,专以捕鱼自赡,人称蛋民,或作蜑民。北宋《太平寰宇记》中《泉州·习俗》条有这样的记载:“白水郎即此州之夷户……其居止常在船上,兼结庐海畔,随时移徙,不常厥所……”《闽小记》也有关于兴化蛋民的记载,称其外形特征为“男女皆椎髻于顶”,“衣衫上下两色”。至今,湄洲岛上的中老年妇女仍梳帆船形发髻于头的中后部,在纪念妈祖的庆典上,穿着上半截红、下半截黑或深蓝色的外衣,据说这是仿效妈祖的服饰。而这样的服饰正是蛋民的文化遗存。明邝露《赤雅》说:“蜑人神宫,画蛇以祭,自云龙种,浮家泛宅,或住水浒,或住水澜……能辨水色,知龙所在hellip;…”因此可以断言妈祖确实是生活于水世界的蛋民无疑。于是,妈祖信仰并不囿于当地,而是几舟楫之所到都广为传播。从浙江、广东、广西、台湾直至南洋群岛,天妃宫随处可见。妈祖被视为依海为生的人们在生命无确切保障的险恶环境中的保护神。一千年来,天妃宫香火越来越旺盛,关于妈祖的传说也越来越滋生出许多细节,滋生出许多美妙动人的故事。尽管这些故事和传说从历史的角度看已经走样和失真,但是也正因此可以看到,千年以来妈祖时时抚慰着生活于大海上的劳动人民的心灵,是一位伟
大的神祗。


在闽南地区,妈祖和保生大帝经常是同庙并祀的。虽然妈祖源于湄洲而保生大帝源于白礁,然而在护民保生的神力这一点上是一致的。妈祖是海上居民在其险恶自然环境中的保护神;而保生大帝则是蛮荒之地的开拓者与瘴疠疾病抗争的保护神。其神明观念于民生心中根深蒂固决不是偶然的,这些神祗非常切近人民的生活,正因为如此,所以千年以来香火不衰。


保生大帝俗名吴夲或称吴真人、大道公。北宋太平兴国四年(979年)三月十五日生干泉州府同安县白礁乡。长大后他悬壶济世,凡前来求医问药者,无论贫富贵贱,都认真诊治,药到病除。他的医学不拘于古典,还针对当地的疾病研究出一套新的医术。他对于皮肤病如痈、疡,以及流传于南方湿热地带的瘟疫都能手到病除,医术出神入化。宋人杨志为他撰写的碑记云:“以医治人枕中,时后之方,未始不数数然也。所治之疾,无不旋踵而去。远近成以为神。”


他在世时,以其精湛的医术,高尚的道德,感人至深。因此当他在58岁那年上山采药跌落山谷而死时,人们追悼感泣,并为他造像敬奉。因为吴夲的医术对于那些开辟榛莽的拓荒者而言是全其生命的法宝,所以每当人们向着荒土进发时,吴真人的信仰便跟着传播。
历史上保生大帝崇拜的大规模蔓延,首先是在明永乐年间郑和下西洋的时候,这位神祗要保佑郑和船队的士兵们,作为他们的心灵寄托,鼓舞远航的勇气和信心。其次,保生大帝信仰与台湾的开发大有关联。在明清之际,大量的沿海居民东渡台湾海峡,在进行农业开垦的时候,往往由于气候不适、水土不服而感染严重疾病,甚至引发瘟疫。人们的头上时时笼罩着死神的阴影。正是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便指望着能够治病保民的神灵来救助,而保生大帝信仰自然地就在台湾广泛传播。最早台南甲慈宫保生大帝的香火就是直接从白礁宫传过去的;而后来盛极一时的晋江深沪宝泉庵保生大帝的香火又传自台南甲慈宫。海峡两岸如此往来返复,也标示着保生大帝影响的深广。


此外,在闽南一地具有广泛影响的神祗还有很多,佛教的人物如清水祖师、三坪祖师、雪峰禅师等;还有许多的王爷公,如开漳王陈元光,及漆线雕的故乡同安马巷元威殿的池王爷等(闽南民间传说中的“王爷公”,多为瘟疠之神,唯有这池王爷是非常独特的。乃是消除瘟疠的神祗。他的来历相当含混,皆知为明末之人,或云生在万历年间,名然,字逢春,传说其将任漳州道台,途经马巷附近的小盈岭时,遇二使奉玉旨往漳州播撒瘟药,裁减人口。当即取瘟药自服,遂化身于马巷。玉帝感动,封作总巡王。《同安县志》云:“元威殿在五甲街,相传神为武进士池姓,于耆老梦中得之,后现像里社,乡人鸠众建庙,遇有疾疫,祷告甚灵,时称为池王爷。”池王爷祖庙就在同安县马巷镇,但它在台湾也有许多的分支)。此外,再加上诸如大圣、天王、太子、元帅、财神、瘟神、城隍、土地、灶君等,三教九流无所不包。所有的神祗都作了偶像,不论是木胎、漆胎、土胎、夹芝、脱胎,全都是装饰华丽,金碧辉煌。而漆线雕正是其中最佳的装饰工艺,达到了华丽的顶点。因此它必然在这种繁盛的民间信仰的环境中得以流行,这里的确有着最深厚的土壤。

 


此后,不论这些民间信仰传播到什么地方,漆线雕也就同时传播到那个地方。
清朝末年,帝国主义在闽南大量掳掠华工,使大批闽南人从此流落海外。后来又有许多次下南洋谋生的人潮。这些迁居海外的华侨无不保持着故国的文化和宗教信仰,以守护他们的身心。因而,小形制的漆线雕神像就是他们可以随身携带的在漂泊生涯中的心灵安慰了。至晚到清朝中期,闽南的漆线雕的生产就集中在同安县马巷镇了。当时厦门岛尚隶属同安,起先是驻军基地,称做中左所。鸦片战争后才开始沦为通商口岸。马巷镇的漆线雕也因此得以通过厦门口岸大量外销,以供应海外华侨的需求。在马巷,漆线雕的生产当时已有很大的规模,大小作坊不计其数。那里的艺人基本上世世以此为业,其中重要的是蔡氏的西竺轩,到如今已经传了十几代了。此外还有小西天、化西天、西藏国等许多作坊名号。而蔡氏的西竺轩除了老铺之外,又有华记、美记分出,并且在民国年问直接将作坊搬迁到厦门城内,设立新厂,专作外销产品。如今,同安和马巷均属厦门市行政区域管辖,所以漆线雕工艺自然就称做厦门漆线雕了。它完全是属于厦门这座城市的。
近50年来,蔡氏漆线雕工艺几经脱胎换骨,在其演变当中更加显示了其无穷的生命力,和厦门这座迷人的城市一起成长,具有无限广阔的发展前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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