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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工艺文化—第三节:渊源——《蔡氏漆线雕》

工艺属类:  

漆线雕的工艺手法脱胎于佛教雕塑的传统装饰工艺,这在前面已经提到。然而,仅就工艺手法和艺术风格而言,它在工艺文化以及美学上的渊源则是极其深远的。在一个雕像或器皿上用浮凸的线条所盘结成的动植物图案来作装饰,或直接将较为抽象的平面图案与具有三维空间的雕塑作品相结合,这些方法当可溯源到青铜器时代;何况漆线雕艺术作品向来以龙为典型纹样,此题材则更可以上溯到新石器时代了。然而,我们在这里首先要关注的是漆线雕这种传统手工艺在创作上所包含的美学思想的渊源。这将是个有趣的话题。
漆线雕是一个优秀的工艺美术品种。它除了对于历史、宗教和民俗文化具有研究的价值之外,在艺术美学上更有重要的研究价值。尽管漆线雕在创作形式上也吸取了许多外来因素,如一些特殊的宗教图案和域外传人的花纹等,但其基本的艺术思维则是非常单纯的中国传统。具体表现为两个特征:一是“线”的艺术表现;二是金彩交错的艺术风格。

“线”的运用是漆线雕技艺的灵魂,也是考究其工艺手法精粗的试金石。它不光是在物体的表面上做出一些凸起的线条,重要的是,这些线本身是具有表现力的。它们时而柔媚,时而跳跃,时而曲折,时而顺畅,粗细搭配,疏密相间,是具有情绪化的、律动的线条。它的美学意味与书写鸟虫篆字颇为相似。

何以线条必须是浮凸的?漆线雕艺术经常在器皿的表面上用凸起的线组织成各种动、植物的图案,或者将二度空间的线条与三度空间的雕塑作品相结合。这种工艺当可以让人直接联想到商周青铜器的创作手法:那密集的云雷纹和粗犷的饕餮、夔龙或玄鸟的纹样都由凸起的线条构成。从那时起,凸起的“线”在中国人的审美意识中已经占据了重要的位置。凡以线条组成的图形,即“文章”,一定是要求凸显的。莫说是工艺美术,即便是在平面的书画艺术上,扁平而单薄的线也往往被批评,认为是缺少功力的表现。定要使之显出浑然立体,如折钗股,才合乎审美标准,也就是所谓的具有金石之气。对于这一点,要不是对中华文化有深入了解者,恐怕是难以领悟的。

《周易·贲卦》云“山下有火,文相照也”,一切的“文”(即图像)都是物体所固有的,就像坤卦爻辞所云“含章可贞”。但它自身却不得显现。非要在外光照耀之下,“文”才能够显现出来。因此“文”所显现的,是光。因此,“文”就必须是立体的、浮凸的、浑厚的。在中国艺术中,即便简单的一道墨线,仍可感觉到它的光影。在器物上作装饰的线条则更是这样。必须要强烈地凸起,其阳刚之气才能充分表达。这种理念已经深入中国人的精神之内,“龙蛇之象”已成为中国艺术中对线条的审美标准。即便是细如发丝,仍是讲究浑圆立体的美致。因此,在中国人的艺术形式中,抽象的线是不存在的。只有包含生命意味的线,才符合审美理想。漆线雕首先是线的艺术,它要用很多种工艺技巧来丰富线的表现力,它要体现传统的线的艺术价值。线条的运用,就是漆线雕的“骨法”。所谓“骨法”,是中国魏晋以来指称艺术本体的概念。谢赫的绘画六法之一云:“骨法,用笔是也。”刘勰的《文心雕龙》也说:“沉吟铺词,莫先于骨。”就漆线雕的艺术语言来讲,再没有比线条的运用更重要的技艺了。凭借它就可以判断作品的优劣了。就这一点,可以说漆线雕是中国艺术美学的体现者。这门工艺美术的确是意味深长的。
不仅如此,漆线雕还体现了中国传统艺术美学的另一个理想境界:极尽精微、金彩交错、富丽堂皇的美。在这里先让我们阅读一段美学家宗白华的文字:
鲍照比较谢灵运的诗和颜延之的诗,谓谢诗如“初发芙蓉,自然可爱”,颜诗则是“铺锦列绣,亦雕缋满眼”。《诗品》:“汤惠休日:谢诗如芙蓉出水,颜诗如错彩镂金。颜终身病之。”这可以说是代表了中国美学史上两种不同的美感或美的理想。这两种美感或美的理想,表现在诗歌、绘画、工艺美术等各个方面。楚国的图案、楚辞、汉赋、六朝骈文、颜延之诗、明清的瓷器、一直存在到今天的刺绣和京剧的舞台服装,这是一种美,“错彩镂金、雕绘满眼”的美;汉代的铜器、陶器、王羲之的书法、顾恺之的画、陶潜的诗、宋代的白瓷,这又是一种美,“初发芙蓉、自然可爱”的美。(《中国美学史重要问题的初步探索》)

宗先生所指出的这两种美的理想,几千年来都已成传统。而漆线雕正是“错彩镂金、雕绘满眼”的美的表现者。在所有的工艺美术中,它特别显得喜气、华丽、富贵,具有非凡的亲和力。因此在市场上广泛的为人们接受和喜爱。这是一种来自于民间的健康的美,其自身充满生命力,与某些病态的繁缛是完全不同的。

从内在的本质看,漆线雕工艺纯粹是中国的美的理想的体现,是中国人审美价值观的体现。从其形式上看,则更加是这样。漆线雕向来以龙为主要题材,艺人们用各种不同规格的线,以精绝的手法盘结而成的龙首、龙身,栩栩如生。加上重重叠叠、细密无间的鳞甲,安上金箔之后,闪烁出夺目的光彩。这一切,确实让人叫绝。漆线雕工艺由于各种社会原因,近80年来几经起落和变化,可谓脱胎换骨。然而,像这龙的纹样是长盛不衰的。这一方面也说明了它符合广大人民的审美口味和艺术理想。龙的题材,起于新石器时代,直到今天仍然活跃。它在彩陶上、玉器上、雕刻上、建筑上、服饰上都曾被广泛运用,漆线雕也是这伟大传统图像的重要继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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